老江桥架在两道石崖之间,桥身窄得只能容一辆货车通行。
北端接维修便道,南端通向废石场,桥下江水裹着夜色奔涌,撞上乱石时才翻起一线灰白。
两辆货车从南边冲上桥面。
前车司机先看见了齐云。他隔着落满泥点的挡风玻璃看了两眼,像是认出了这个在天幕中出现过的人,脚立即从油门移向刹车。
车速开始往下降,车厢里的铁箱却还在往前撞。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,整座旧桥都跟着发颤。
后车没有减速。
坐在副驾驶的运输管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,又猛拍驾驶台。他隔着玻璃吼了什么,开车的人脸色发白,还是把油门踩了下去。
齐云看清了他的口形。
撞过去。
下一刻,后车顶着前车车尾冲出数丈。前车司机拼命打动方向盘,右侧车轮擦过朽坏的木栏,栏杆连着三根桥桩一同断开,车头猛地探向桥外。
车厢向江面倾斜,最里面的一排铁箱当即滑了下来。
齐云脚下展开一圈黑白二色,阴阳道域沿桥面疾掠而出。将要离开车厢的铁箱齐齐停住,前车下坠之势也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了一下。
桥板仍在断裂。
车头已经悬到东侧桥外,驾驶室贴着断往下沉,后轮卡在北端仅存的三块厚木板上。后车则横在桥中,左轮压住主梁,车门接连打开,几名押车人从里面滚了出来。
运输管事落地最快。
他扯掉外套,抓起一把泥抹在脸上,混进往南桥头逃的人里。齐云看见了,也听见前车驾驶室里传来的撞击声。
司机被方向盘和变形的车门卡住,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喘息。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悬在江水上方,每挣一下,车头便往下坠半寸。
齐云没有去追。
他抬起左手,阴阳二气从车底穿过,一边托住前轴,一边压住滑向车尾的铁箱。胸前尚未愈合的伤处随之裂开,血很快浸透里面的衣襟。
后车的司机趴在桥板上,刚要爬起来,齐云的声音传了过去:“熄火,拔钥匙。让车上的人全趴下。”
那人不敢回头,摸索着照做。引擎声停下以后,桥上只剩木头断裂的细响,每一声都从众人脚底钻上来。
前车又向下滑了一寸。
齐云身后的维修便道亮起车灯。调度车撞开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冲上北桥头,车身还没有停稳,四名工人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年长工人看清桥上情形,先把工具袋扔到地上:“车头出桥,货往东坠。绞盘停在石墩后面,别压桥板!”
开车的男人一脚刹住调度车,腹侧的油布已经被血浸透。他没有下去解释,挂上倒挡,把车尾一点点送向桥头那座废弃石墩。
另外两人拖出钢索。
绞盘棘轮被黑油粘得发涩,第一下只转了半齿。年长工人把扳手插进齿间,肩膀压上去,铁轮终于发出一声尖响。
“能转。”他说,“先拴前轴。”
腹侧受伤的男人接过索头,朝悬着的货车走去。桥面正在向东倾斜,他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实木板,走到断栏附近时,鞋底已经沾满从伤口滴下来的血。
齐云看了他一眼:“你撑不住。”
“我走过这座桥。”男人把钢索搭上肩,“下面哪根木头还能踩,我比他们清楚。”
他说完便趴了下去,从货车左后轮旁钻向车底。钢索擦着断木拖过,留下一串细碎火星。
桥身忽然一沉。
压在后车左轮下的主梁裂开一道长缝,缝隙从桥中直奔北端。齐云托住前车和铁箱的左手猛地向下一坠,脚下两色光华也跟着暗了半分。
四名工人都听见了那声裂响。
年长工人回头看齐云,刚要开口,一缕青白剑光已从齐云空荡的右袖中垂落。剑光落地化作一柄长剑,剑尖钉入尚且完整的主梁,数十道细密剑气沿木纹散开,把将要崩开的桥身强行缝在一起。
剑身只亮了十寸。
齐云道:“剑光熄灭以前,把车拖回来。”
年长工人再不多问,转身吼道:“挂索!”
车底传来一声回应。男人把钢索绕过前轴,用卡扣锁死,随后抓住断栏往回爬。
另外两人开始摇动绞盘。
钢索骤然绷直,调度车后轮向前拖了半尺,又被石墩挡住。悬在桥外的车头随之抬起少许,车厢却向东歪得更厉害,里面那排铁箱压着侧板发出让人心惊的呻吟。
“停!”车底的男人忽然大喊。
绞盘声顿住。
他撑着车门站起来,看了一眼钢索的角度:“前轴受力太靠右,再拖,车能回来,箱子会先翻下去。”
年长工人骂了一声:“索已经吃紧,谁去解?”
男人把手伸向卡扣。
齐云身后的剑光已经短了一截,剑气所缝住的木纹正在重新张开。他左手托着整辆车,指间有血沿掌纹往下淌,落到阴阳道域里便被震成一蓬红雾。
“我去。”男人说。
他踩住前车后轮,翻上倾斜的车架。货箱的重量全压在东侧,车架上每一块铁皮都在颤,他伏着身子爬到车厢尾部,把旧卡扣一寸寸从前轴上退下来。
钢索猛地回弹。
他的两只手被铁丝刮开,皮肉翻卷,整个人也被带得撞上车架。桥下江声涌上来,几乎盖住年长工人的呼喊。
男人用肘弯卡住横梁,重新抓回索头。他把钢索绕过车架左侧,又从最下方的承重梁穿出,锁扣时手上全是血,连着按了三次才扣进齿槽。
“再来!”
绞盘重新转动。
这一次,钢索先把倾斜的车厢往西侧扯正。齐云手掌微抬,阴阳二气托着车头向上,三股力同时落在前车上,悬空的右轮终于碰到断裂的桥沿。
驾驶室里的司机发出一声惨叫。
变形的车门又往里挤了一层,方向盘压住他的胸口。齐云身形一闪,落到倾斜的驾驶室外,左手五指并拢,从门锁旁横切而下。
铁门无声裂开。
他抓住司机后领,把人从座椅和方向盘之间提了出来。司机右腿已经变形,落地时险些挣扎,齐云只说了两个字:“别动。”
司机仰躺在桥板上,大口喘气。齐云把他推向北端,重新回身按住车头。
绞盘突然空转。
那只磨损严重的棘爪从齿间弹开,铁轮倒旋,钢索立即往江中放出。摇绞盘的两个人被把手撞翻,前车刚抬起的右轮又滑向桥外。
年长工人扑到工具袋旁,抓出那根从码头带来的备用铁销。他将铁销横插进棘轮孔,抡起扳手重重砸下。
第一下,铁销进去一半。
第二下,倒旋的绞盘撞上铁销,震得他虎口开裂。年长工人两手一起抱住扳手,又砸了一次,铁销终于贯穿轮心,死死卡进底座。
“摇!”
三个人同时压上把手。
绞盘一齿一齿向前咬,钢索上的血被拉成长线。车架上的男人抱住承重梁,双腿悬在桥外,每次钢索收紧,他都跟着往上挪动半尺。
齐云袖下的剑光已经只剩三寸。
主梁裂缝越过剑锋,北端桥板一块一块翘起。阴阳二色在齐云脚下收拢,全数压入货车底部,原本悬在江面上的车头终于越过断栏,重重撞回桥面。
剑光熄灭。
旧桥向下一沉,又被绷紧的钢索和北端石墩共同拽住。前车四只车轮全回到桥板上,车厢里的铁箱撞成一团,却没有一只掉进江里。
车架上的男人被人拉下来,坐在地上抬不起双手。年长工人喘了几口气,先去摸铁箱封条,确认封条仍在,才一屁股坐到工具袋上。
桥南端传来脚步声。
几名押车人已经被后车司机喊了回来,横七竖八趴在路边。运输管事也在其中,他换上司机的旧褂子,脸上的泥一直到耳根,正低着头往人群后面缩。
腹侧受伤的男人看过去:“左手伸出来。”
无人回应。
他走到那件旧褂子前,一把扯住对方袖口。运输管事的左手被拽出来,虎口处横着一道发白的烧伤,食指也只能弯到一半。
“去年仓门起火,你就是用这只手把我推出去顶罪。”男人道,“脸能抹,手换不了。
运输管事转身便跑。
他才迈出两步,一缕剑气贴着脚边钉入桥板。木屑飞起,割破了他的裤脚,他两腿一软,当场跪了下去。
齐云没有再看他,只让人把司机抬上调度车。电台也在这时接连响起,东线两辆、北线两辆已经全部停稳,六辆货车与所有危险货箱一件不少。
天亮时,六辆车停进五城联合设立的扣押场。
封条、箱号、调度单和仓库账册一一对应,知情押车人被单独看管。受胁迫的司机和装卸工坐在另一边接受问询,有人捧着热水,手还在发抖。
四名失踪工人先被送去治伤。
腹侧受伤的男人包扎完双手,把自己知道的旧路、接头地点和分钱方式全部写了下来。他在老江桥上救下车与人,这件事被记进证词;他收钱画路、隐瞒西线,同样被逐项记下,等伤势稳定后公开审理。
宋婉回来得比雷云升早。
她腰间重新缠了绷带,三枚流火铃只剩暗红。雷云升随后走进扣押场,右掌包得厚实,手背仍有细小雷光不时窜出。
两个人把各自路线的人员名单与处置记录放到齐云面前。
齐云看完,没有替他们改动。他取来两枚原本只供临时调度的路线牌,一枚交给宋婉,一枚交给雷云升,牌后附着下一轮巡查可以自行调动的人手名册。
宋婉捏住那枚路线牌,看了一会儿才收入袖中。雷云升把自己的那枚翻过来,先确认上面刻着的辖区,随后与她对视了一眼。
扣押场外传来货车低沉的轰鸣。
老江桥断掉的栏杆还没有补齐,附近工人先换了三层厚木板,又在桥底加上两道钢梁。一辆运送石料的普通货车在晨雾里缓缓过桥,车轮压过新板,声音沉稳地传到江对岸。
齐云当天返回青城。
他把那张画着三条逃亡路线的地图折好,收入案下木匣。桌面重新空出来以后,他取出巨树与祖师留下的两处坐标,并排放在灯下。
窗外还有车辆进城,发动机声隔着晨风传来,渐渐远去。
齐云提笔,在两处坐标之间写下一个日期。
七日后,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