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活路外侧的垂索静静悬着。没有一根重新抬起。
第三外路上,那条由十几个人组成的人链终于散开。有人坐倒在路面,有人抱着脱臼的肩膀,先前抵在人链末端的路舟也沿裂开的船板慢慢塌下。
左侧水路的舟民放下长桨,最前方的人弯腰捞起一盏险些落水的灯。右路老人将数到一半的种袋重新了一遍。
他们还听不见巨枝深处发生了什么。道路停止向后拖拽,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继续行动。齐云再次催动判命。
绛紫光芒照入下方,只能追到一片正在散开的承力。当前这一轮已经离开主悬台,后方世界的承界粗索也恢复了自身震动。
齐云散去判命。
源头仍在更深处。眼下这一步已经落完。巨枝回弹产生的余震尚未平息,索井中的拖路轴又开始缓慢转动。
两组齿轮已经错开,停在相隔不足一尺的位置。守枝首领的左臂夹在中间,破碎索甲下露出大片血肉。
齐云先送出山风。风贴着两组轴体之间的缝隙穿过。拖路细索随外轴震动,后方承界粗索保持着另一种更缓慢的起伏。
判命随后照过。
双方受力已经分开。
“收支索。”首领道。
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。四名索工逐根收紧后方索。最近世界与主悬台之间的距离慢慢恢复,倾斜城池也在路上重新落稳。
首领用右手握住主索,一点点把左臂从轴缝里抽出来。手臂离开时已经无法自然垂落,五指弯曲着,掌心被主索磨掉了大片皮肉。他仍用右手维持两组轴体的错位。
“烧”
齐云抬起左手。
一点绛紫火光落到外索上。紫火沿着三尺焦处向内推进。
它越过空置外索,钻进备用扣与止退轮,随后沿拖路细索进入索井。
守枝人迅速撤离绞盘。有人背起地上的伤者,有人抢出测量承界粗索的铁尺和支架。
一个年轻守枝人抱住自己守了多年的绞轮,抬手试图扑灭刚刚烧起的紫火。
“后界第三索。”首领喝道,“去查!”
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。第三根承界索正在余震中左右摆动。他放开轮,抓起铁尺奔向主台后方。
紫火很快吞没了整座绞盘。齿轮上的旧油先烧起来,火焰沿每一道齿缝向内钻去。
备用扣从新路两侧脱落,落地时已经烧成两团暗红铁水。
三组止退轮依次熔毁。断路刀上方的吊链被火烧断。宽阔刀身从高处坠落,砸进已经空置的主台前沿。
半边平台随之断开,连刀带石一同落向下方。
绛狩火来到承界粗索边缘。
齐云五指收拢。
火势沿外轴自行回卷,停在相隔半尺的位置。拖路、铁路与断路所用的细索还在燃烧,后方几根粗索只映出一层紫光。右侧迁徙路已经稳住。
推车的人将散落粮种重新装袋,几名伤者坐上卸空的木车。
那名砍断车辕的老人走在最后,每隔一段便回头数一次种袋。左侧水路恢复平缓。
两艘路舟护着整条水路前行,舟民把剩余灯火重新挂到船头。灯影落在黑水中,仍是整齐两列。
第三外路上的人拆开横舟,把还能用的船板搬上木车。弯曲车轴留在第三锁内,像一张再也压不回去的铁弓。
三条路各自远去。无人回到主悬台。最后一座拖路绞盘在紫火中塌下。
守枝首领松开主索。
“拆残刀,清点支索。”他对身后人道,“离主枝最近的世界先移。城还完整的排在后面。”
一名索工问:“移到哪里?”首领看向巨枝内侧。那里还有数条粗枝能够承载道路,距离索井更远,也避开了脚步落下的位置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守枝人开始搬动工具。有人将断路刀残片推下悬台,有人给受伤同伴重新包扎,有人沿支索前往后方世界。
旧绞盘仍在燃烧,主台上的秩序已经换了方向。
这群人守着索井太久,许多人的甲片上都留着同样的油垢。绞盘倒塌时,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接惯用的铁柄,手伸到一半又转向伤者。
搬运承界支架的人仍按旧日口令报数,报到负责拖路的那一组时停了一下,随后越过那组,继续往下报。
旧法被火烧断,活下来的人还要用原来的手脚收拾主台。变化先从缺掉的一声口令,空出的几处位置和朝内移动的第一座城开始。
岑照坐在第三锁旁,将腿上撕开的索布重新缠紧。
她从碎镜里找出那块灰白路石,擦去边缘血迹,收入腰间。随后扶着转向杆站起,朝三条活路离去的方向走。
“外围还有旧索。”她道,“我带人送他们出去。”
首领点了一下头。两人都没有再提被斩断的前六条路。那些路上的人回不来了。当前能做的事情已经摆在各自身前。
齐云收回目光,走向主悬台内侧。枯枝间仍有余火。祖师留下的旧路藏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铁凿钉在道路与巨枝相接之处。
方才巨枝回弹时,凿身周围的碎木落下不少,露出半截发黑铁芯。
齐云伸手握住铁芯。五种承力沿旧路传来。它们已经过完整落步,彼此间的先后与轻重清楚了许多。第一股向左,第二股向右,第三股穿过主枝,第四股下沉,第五股则沿一条狭窄旧路继续深入巨枝。
齐云没有拔。
铁凿仍在支撑这段路。他清开周围松木,又送入一股脾土,将松动位置重新压实。五次回声进入神仙山的新册路盘。
一条折线随之显出。它从铁凿起步,经过黑暗裂口,先向上折了两次,又沿巨枝内部下沉一段,最终停在一处封闭枝腔入口。每一段方向都对应旧路真实回声。
距离也能复走。
齐云把折线记下,转头看向守枝首领。
“那名东方道人进了裂口以后,可曾回来?”
首领正在让人取下左臂残甲。闻言,他看了一眼旧路。
“第七日,他带着剩下的干粮进去。”
“这条路后来有过回响?”
“有。”
“从里面来,还是从外面来?”齐云追问。
首领回想片刻,道:“外面的脚步来时,它会震。里面只有那五声。”
“他可曾循原路返回?”
“我守在这里以后,没有。”
齐云把这句话一并记下。祖师进入过巨枝内部。旧路没有记录到回程。
事实到此为止。
岑照已经带着几名能够行动的验路人离开主台。她们沿三条活路走过的位置检查残索,把尚未烧尽的索头逐根斩断。
守枝首领回到承界主轴旁。他的左臂被木板固定在胸前,右手仍握着主索。
后方残破世界开始依照受损程度调整次序,第一座城池沿粗枝缓慢向内移动。
半个时辰后,主悬台只剩紫火烧过的黑铁。齐云检查自己的新路。前段永久少了三尺。
争衡留下的焦口与新的断面叠在一起,道路每次显现,走到那里都会露出一段空处。
胸前伤口已经完全裂开。
右臂寒意抵达肩下,短时间内很难再握剑。神仙山门框也添了一道新裂缝,清溪绕过受损山根,水声比来时弱了许多。
齐云站在断面前,确认外界再无力量沿路追来。山门重新出现在道路尽头。
他逐层接回神仙山,提着已经暗淡许多的紫香灯火走入主殿。神像前的长香只剩短短一截,火头缩在香灰中,呼吸般明灭。
两册路书仍摆在香案上。齐云先翻开新册。
三条活路脱锁。
拖路机关焚毁。
五脏祖师进入巨枝内部,未循原路返回。三项事实依次写下。他翻到下一页,将旧凿回声形成的折线、方向与距离全部落在纸上。
终点停在那处封闭枝腔入口。
写到距离时,右手依旧无法握笔。齐云用左手落字,字迹比旧册上的记录稍重,几处转折也显得生硬。他停笔核对了一遍,把五次回声的先后另列在折线旁边。
祖师当年留下的铁凿还钉在那里。自己少掉的三尺路也留在无叶巨枝下方。这一去一留,使纸上的路线有了分量。
笔墨干透以后,齐云合上新册。祖师留下的旧册仍在旁边。两册没有合在一起。
山门外,新路重新显出。道路从山腹向远处延伸,经过焦口,经过残阶,来到新断面前。那三尺空缺留在原处,远方的路从另一端重新接续。
清溪从山上流下。水绕过断口,落入下方云雾,又在道路另一侧汇成细流,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