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溪看了一眼怀中的李寒舟。
“公子,再等一等。”
浣溪轻声说了一句,随后迅速在珊瑚礁群中找到一处隐蔽的石洞,将李寒舟小心翼翼地安置进去,又布下了一道精妙的避水阵和隐匿阵法,确保此地的气息不会外泄。
李寒舟此时朝着浣溪点了点头。
浣溪此时回以微笑,随后转身之际,眼神一凝,周身金光焕然,锐利之气几乎要刺穿汪洋!
她周遭百丈的海水,在这股锋锐无匹的气机下竟强行排斥开,形成一道真空领域。
紧接着,一声高亢威严......
湖水幽暗,冷意如针,刺入鳞片缝隙。李寒舟的鱼身早已适应了这层冰冷,可神魂深处却始终绷着一根弦——那根弦,是渡劫期神念织就的网,是悬于头顶的铡刀,是每一次呼吸都需计算毫厘的生死刻度。
他不动声色地游着,尾巴轻摆,幅度与左侧那尾青鳞灵鲤分毫不差;鳃片开合频率,亦与前方那尾金瞳灵鲤严丝合缝。他甚至模仿着灵鲤群落中一只年老灵鲤的习惯:每逢水流稍滞,便微微偏头,用左眼去瞥一瞥湖底石缝里游动的蜉蝣幼虫——那是它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动作。
红衣女子的神念扫过第七百三十二次。
这一次,她指尖微顿。
湖面之上,她广袖垂落,指尖悬于半寸虚空,似在掐算,又似在聆听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低语,声音轻得连风都未惊起,“气息全无,可……湖中灵鲤总数,多了一尾。”
不是多了一尾的气息,而是多了一尾的“数”。
她并未感知到异常波动,却在第七百三十一次神念回溯时,无意间将整片汪湖生灵按种类、大小、游速、灵纹走向做了最基础的归类统计——这是渡劫修士对天地法则最本能的梳理方式。而就在方才第七百三十二次扫荡中,她发现:青鳞灵鲤,该有三百七十四尾;此刻,三百七十五尾。
不多不少,只多一尾。
且那一尾,正混在第三十七群灵鲤之中,位置恰好位于湖心漩涡边缘,水流最缓、光影最杂、灵气最浑浊之处。
红衣女子眸光一凝,唇角笑意却更冷:“原来如此……不是隐匿,是‘替换’。”
她终于明白为何找不到李寒舟——他不是藏起来了,而是把自己彻底抹去了“人”的痕迹,再以万变仙镯为媒,将自身生命印记强行嫁接进一条本就存在的灵鲤体内,借其命格、借其气机、借其天道赋予的“自然之序”,完成了一次近乎逆天的“身份篡改”。
此术非大罗不可窥其门径,寻常化神修士即便知晓原理,也绝不敢行——稍有不慎,神魂便会被灵鲤本能反噬,沦为真正痴愚之鱼,永堕畜道。
可李寒舟敢。
不止敢,还做得极巧。
他选的这尾灵鲤,恰是昨日被雷劈死、魂魄未散尽便被湖底阴脉吸走的残魂所附;那残魂尚存三分灵性,却已无力掌控肉身,只余下本能游动。李寒舟趁其魂壳松动,以日月神魔图中“夺舍·无痕篇”强行熔炼,再以混沌雷霆洗去其最后一点驳杂念头,最终让这具躯壳成为自己最完美的容器。
——不是夺舍,是“借壳归位”。
红衣女子指尖轻轻一点,湖面霎时泛起一圈金纹涟漪。
涟漪扩散至湖心漩涡,那处水流骤然静止,仿佛时间被钉住。
漩涡中心,数十尾灵鲤猝然僵直,随即缓缓翻转,露出雪白腹鳞。
唯独李寒舟所化那尾,腹鳞之下,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与湖水同色的暗金纹路——那是日月神魔图烙印在血肉深处的印记,纵使化形为鱼,亦如胎记般无法磨灭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轻启朱唇,素手一抬,长绫未出,只是一指凌空点向湖心。
嗡——
湖水无声炸裂!
不是轰鸣,而是极致的寂静之后,整片水域突然塌陷出一个直径十丈的真空圆洞!水被强行抽离,露出下方幽黑湖底,无数沉睡的火晶石在真空压迫下迸发出赤红微光。
李寒舟浑身鳞片瞬间炸开,剧痛如亿万根银针扎进识海!他来不及反应,整个鱼身已被一股无形巨力拽离鱼群,朝着那真空圆洞中心倒飞而去!
他瞳孔骤缩。
完了。
这一指,不是攻击,是“定锚”。
渡劫期修士以神念为引,以天道为契,在目标身上强行打下“坐标印记”。一旦锁定,无论遁入九幽还是飞升仙界,皆难逃追踪。此术名曰《缚天锁命诀》,失传已有三千载,唯有冥神殿核心长老才可修习。
李寒舟鱼身在半空猛地甩尾,欲借水势扭身,可真空之内,无水可借,无流可依,连一丝灵气都被抽干殆尽!
千钧一发之际,他识海中陡然炸开一道清越剑鸣!
“铮——!”
不是他自己的剑意,而是宝鼎洞天内,那柄一直沉默盘踞于鼎心的紫霄斩妖剑,竟自行出鞘半寸!
剑身震颤,一缕细若游丝的紫气自剑尖逸出,倏然没入李寒舟眉心。
刹那间,李寒舟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竟已不在湖心真空之中——而是立于一片苍茫火海之上!
脚下是翻涌的岩浆,头顶是崩塌的穹顶,远处火山口喷薄而出的赤金烈焰,竟凝成一头展翅千丈的火凰虚影,仰天长唳!
“幻境?!”李寒舟心头一震。
不,不是幻境。
这是紫霄斩妖剑主动开启的“剑域·焚世墟”——剑灵以自身本源为祭,强行将李寒舟神魂拖入剑域暂避,代价是剑灵本体将陷入百年沉眠。
而就在李寒舟神魂离体的同一瞬,湖心真空之中,那尾“李寒舟灵鲤”被缚天锁命诀命中,浑身鳞片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焦黑皮肉,随即轰然爆开,化作漫天血雾!
红衣女子神色微怔。
血雾中,没有元神溃散的灵光,没有魂魄离体的波动,甚至没有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残留。
只有纯粹的、属于灵鲤的碎骨残鳞,混着几缕被高温蒸腾殆尽的混沌雷霆余烬。
她指尖一顿,广袖轻拂,血雾散尽,湖底显露一具完整灵鲤骸骨,腹中空空,唯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鱼卵静静躺在淤泥之上——卵壳未破,内里却已生机断绝。
“……死了?”她蹙眉。
不可能。
若真死了,金灵印记不会还在浣溪手中剧烈震颤;若真死了,那柄紫霄斩妖剑不会在此刻发出悲鸣。
她抬眸,望向火山湖深处。
那里,地脉火气正以诡异频率脉动,如同……心跳。
“你在等它喷发。”她忽然笑了,第一次笑得真切,“想借地火之威,毁我锁命印记?”
话音未落,她足尖轻点湖面,整个人倏然消失。
再出现时,已在火山湖最深处——一座由万年火晶石垒成的古老祭坛之上。
祭坛中央,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古鼎静静矗立,鼎身铭刻着早已失传的《地火祭文》,鼎口封印着一道不断搏动的赤金色符印。
红衣女子伸出食指,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。
那火苗看似微弱,却让整座火山湖的温度骤降十度。
她指尖一弹,幽蓝火苗落入鼎口。
“轰!”
赤金符印应声而碎。
鼎内传出一声沉闷咆哮,整座火山湖剧烈震颤!湖面掀起百丈巨浪,湖底地脉火气如决堤洪流,疯狂涌向祭坛!
火山,要提前喷发了。
而此时,剑域·焚世墟中。
李寒舟站在火凰虚影之下,识海剧痛未消,却已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低头,只见自己鱼身仍在,但周身鳞片却开始寸寸脱落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修士躯体——剑域只能护他神魂一时,肉身却在真实世界持续崩坏。
“必须赶在火山喷发前,毁掉那座祭坛。”他咬牙。
可他现在只是神魂投影,连剑都握不住。
除非……
他猛然抬头,望向那头火凰虚影。
火凰双目紧闭,羽翼低垂,但胸腹之间,却有一道细微裂隙——裂隙内,隐隐透出紫光。
“紫霄剑灵……你故意把我拖进来,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个?”
李寒舟一步踏出,不顾灼烧神魂的烈焰,伸手探入火凰胸腹裂隙。
指尖触到的,是一截冰凉剑柄。
他握住。
火凰虚影陡然睁眼!
双目燃起紫焰,整座焚世墟轰然坍缩,所有火焰、岩浆、崩塌的穹顶,尽数汇入李寒舟掌中——化作一柄三尺紫剑,剑身流转着焚尽八荒的暴烈剑意,剑格处,赫然浮现出一尊火凰衔剑图腾!
“借剑一用。”李寒舟低语。
话音落,他神魂携剑,悍然撞向剑域壁垒!
“轰隆——!!!”
现实世界,火山湖上空,一道紫光撕裂云层!
李寒舟手持紫霄斩妖剑,自天而降,剑锋直指祭坛!
红衣女子正欲催动地火之力,忽感头顶剑意临身,竟让她渡劫期的护体神光都为之一黯!
她霍然转身,广袖狂舞,素色长绫第二次挥出!
可这一次,长绫尚未及身,李寒舟已先斩出一剑!
“焚世!”
剑光如瀑,紫焰滔天,竟将整条素色长绫裹入火中!
长绫剧烈震颤,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表面太古天河之力被紫焰灼烧,竟冒出缕缕青烟!
红衣女子瞳孔一缩:“你竟能引动剑灵本源?!”
她终于明白——李寒舟不是在逃,是在等。
等紫霄剑灵以身为祭,等火山提前喷发,等她为镇压地火而分神,等这唯一能伤及渡劫修士本源的焚世一剑!
剑光临面,她再不敢托大,玉指掐诀,胸前浮现出一枚赤红玉佩,玉佩上镌刻着“冥神”二字。
“冥神护心印!”
玉佩爆开,化作一轮赤色圆环,将她护在中心。
“轰——!!!”
紫焰剑光撞上赤色圆环,天地失声。
湖面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千丈深渊,深渊底部,岩浆如血奔涌!
红衣女子喉头一甜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——渡劫期修士,竟被一剑逼出血来!
她抬眸,只见李寒舟持剑而立,鱼鳞未褪尽,半边脸颊仍是灵鲤纹路,可那双眼,却亮得骇人。
“你赢不了。”她擦去血迹,声音平静,“就算毁了祭坛,火山喷发,你也活不过三息。”
李寒舟咳出一口混着鱼鳞的血,却笑了:“谁说我要活过三息?”
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红衣女子,而是将手中紫霄剑狠狠插入祭坛中央的青铜古鼎!
“浣溪——现在!”
宝鼎洞天内,浣溪早已准备就绪!
金灵印记已被炼化九成,剩余最后一丝金芒,正死死盘踞于她识海深处,如一条金线缠绕神魂。
听到李寒舟嘶吼,她毫不犹豫,双手结印,将全部修为灌入那枚金铃元君传承宝玉!
“融!”
宝玉轰然炸开,化作一道纯金洪流,冲入金灵印记!
印记发出一声凄厉尖啸,终于彻底瓦解!
同一瞬,火山湖底,李寒舟插入古鼎的紫霄剑骤然爆发出万丈紫光!剑身铭文尽数亮起,竟是与古鼎内壁祭文完全对应!
原来这古鼎,并非镇压地火之物,而是远古剑修以剑域为基,铸就的“焚世引火桩”——专为引爆地火,淬炼剑胚!
李寒舟不是要毁祭坛,而是要……点燃它!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整座火山湖沸腾了!
不是喷发,而是……燃烧!
湖水尽数汽化,化作滚滚白雾升腾,雾中,无数火晶石悬浮而起,如星辰环绕李寒舟旋转!
红衣女子终于色变:“你疯了?!引动地火焚天,连你自己也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李寒舟已抬手,一把扯下脸上未褪尽的灵鲤鳞片,露出沾血的半张脸,一字一顿:
“我本就……没打算活着出去。”
他右手猛地拍向紫霄剑柄!
剑身嗡鸣,所有火晶石骤然爆燃,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赤金火柱,直冲云霄!
火柱之中,李寒舟身影渐淡,却挺直如剑。
而湖面之上,红衣女子广袖猎猎,望着那焚尽苍穹的火柱,久久未动。
良久,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胸前那枚裂开的冥神玉佩,低声道: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
火柱冲天而起,映得整片木灵之地,一片赤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