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三千水族争先恐后往那甬道里挤,谁也不肯落在后头。
有几只小鱼精被挤得硬生生蹭掉一层鳞,也顾不上疼,爬起来又往里钻。
哪怕只是分到一口西湖的小池塘,对这群在山沟里的水妖来说,就是天大的机缘。
这种诱惑之下,已经没有妖能老老实实照阵型行军了。
那河虾将军自己,都被人流推着往前。
不过,它心里想的,也不是要管束手下的阵型。
而是内心暗喜,头一次觉得,跟着这位无支大王,虽然有点提心吊胆,但真是走对了。
它甚至开始琢磨:等破了那西湖城,它得开口要花港观鱼那一片水,养出过龙鱼的地方,它也想沾点龙气哩!
但往里走了不到三百步,虾精将军觉得不对了。
它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,这条甬道能并排走六个蟹将。
但现在呢,只是两三个妖兵并列,就已经开始刮蹭石壁了,怎么越来越挤得慌呢?!
“前头的,别挡道啊!”
“后头的别推我,我这壳要裂了!”
“这路怎么越来越窄了?”
虾精将军想回头,可它身后是三千多只不管不顾往里挤的水族,它根本就回不了头了。
“停下!都给我停下!”它嚎。
没人听。
随着越来越多的妖兵堆在一起,甬道里也彻底暗如黑夜。
而那高兰英,则是在后方控着桃花源大阵,笑着对于谦等人讲解道:
“这便是地形技:【极狭绝径】!
我可以捏出一道幽暗,逼仄的窄径。
专门用来阻隔、挤压敌军,把它们并排前进的大军,硬生生逼成一条鱼贯而入的一字长蛇阵。
这对付妖族,又尤其好用。
妖族天性不讲纪律,本能贪欲一上来,只会闷头往前,越搞越急,越急越挤!
诸位,且看好戏吧~”
黑暗里,不断发出脆响。
那是硬壳碾过鱼鳞,甲片碎裂的声音。
挤在最前头那几十只水妖,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瞧见,就被自家兄弟活生生压成了泥。
虾精将军的一条步足也被踩疼了,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被自己人,挤死在这逼仄的甬道里时.......
它看见了光!
前方,透进来了粉白的光点。
逼近了才发现,那是花瓣!
漫天桃花瓣,从缝隙里灌进来,在甬道的黑暗里旋成一道旋涡。
虾精将军甚至闻到了那股桃花香气,甜的,暖的,勾人的。
它心里刚冒出个念头,真美啊。
但这些花瓣骤然一收,全部化作细如牛毛的剑气,顺着这条笔直、逼仄的甬道,从头贯穿到尾!
这是【落英桃花剑】!
源自桃花岛的绝技,可把花瓣化作锐利的剑气杀敌。
此时,这些杀人的花瓣,甚至不需要瞄准。
甬道里的水族,全被自己的同袍卡死在原地,一寸都动不了,全都是活靶子。
这河虾将军能混到个带兵的头领职位,也不是个笨的。
立刻反应过来,连忙展开虾躯,死死趴在地上,这才躲过了贯穿的【落英桃花剑】。
但它前后头那一千多号水族弟兄,反应没那么快的,下场便是从胸腹到脊背,被剑气一穿而过。
一千余水族,站着进来,躺着倒下,全都被穿了个透心凉了。
那高兰英一手托着腮,另一手的指尖在半空虚划着操控剑气。
她正对自己制造出来的这“杀人甬道”,极为满意呢。
突然,她的指尖顿住了。
“不对劲!”
甬道底下有动静。
只见几条鳝精和三四只蟹将,居然没往前挤,它们一头扎进了甬道底部的泥岩里。
鳝,天生就会打洞,蟹,一辈子都在挖穴。
只听底下一阵闷响,甬道底部的岩层从中裂开,整条【极狭绝径】塌了半边。
剩下那几千水族,总算得救,连滚带爬地涌了进来,那河虾将军,也就此捡了条命。
高兰英轻轻喷了一声:“看来对面也不全是酒囊饭袋,却是遇到了我这一手的。’
她倒是也不恼:“破了第一关,后头还有更狠的呢!”
从塌口爬出来的水族,眼前豁然开朗。
漫山遍野的桃花。
那蟹精抬头看了一眼,八条腿都软了。它这辈子在会稽山那条泥沟里,而眼前这片地方,粉嫩得跟做梦一样。
“兄......兄弟们,咱们这就到了?”它嘴边的泡沫都欢快了几分,“这就是西湖?”
但没人回答它。
因为花瓣开始落了。
漫山遍野的桃花,簌簌往下掉,落在这些精怪的背甲、鳞片、鳃缝上,一触即化。
化成一层花粉,顺着鼻孔和鳃缝钻了进去。
这是桃花源的另一个场地技: 【桃花迷瘴】。
这河蟹精只觉得头晕目眩,天翻地覆。
身体彻底失去控制,整只蟹身翻了过去,八条腿在半空里胡乱划着。
旁边那打洞出来的黄鳝精却没顾上它,因为瞧见了别的好东西!
三步开外,一头蚌精正在冲它搔首弄姿,那两片蚌壳一开一闭,一开一闭,露出里头水润的白肉,像是在招手,像在催。
“蚌妹妹……………”黄鳝精整条身子都滑膩了,扭得跟麻花似的,“妹妹莫走,等等我,让我钻一下呗~”
它扭着身子,往前追。
而河虾将军睁开眼,看见的是一口大锅。
锅底架着熊熊的柴火,水烧得滚烫,水面还浮着一层浮沫和几片姜。
而它自己,就泡在这锅里。
它低头看自己的壳。
红的。
油汪汪的、彻底熟透了的那种红!
它在被煮!
“不、不是......”虾精将军的须子疯狂地抽,“我没熟!我没熟啊!”
锅沿上,突然探出一只手,手里握着一把大汤勺,勺柄比它整条身子还长。
然后是一张凶神恶煞的恶鬼脸,獠牙外翻,嘴角挂着涎水,正冲它笑呢,然后把汤勺伸了过来。
虾精将军的三魂当场就散了两个半。
“别吃我啊!”
就这样,两千余水族,全乱了。
有的对着空气拜,有的抱着一株桃树喊娘,有的瞎动弹。
只有虾精将军,还剩最后一点修为撑着。
它被吓得虾尾在锅底猛地一弹。
弹出去三丈,重重砸在土地上,眼冒金星,但也砸醒了它。
眼前没有锅,也没有那个拿汤勺的恶鬼。
只有满山滿谷的桃花,和它那些正在发疯的弟兄。
“中了幻术......”它趴在地上,喘个不停,“得走,得离开此地.....”
这河虾也不傻,它知道此地既然是幻阵,就不能相信视觉了。
水族的本能发动,它只是闭着眼,把两根须子高高举起来,去捕捉空气里那一丝湿意。
有水声,在左前方。
入水!
进到水里就好了,那些桃花粉只能浮在水面上!
它跌跌撞撞往那边爬,眼前终于亮起一片水光。
一汪浅潭,卧在两株桃树之间,水面平静如镜。
“水!”虾精将军哭了,它一头扑过去。
可水面上映出来的,却是一张女人的脸!
眉眼弯弯,笑意盈盈,一身妃色衣裙。
虾精将军整条脊背瞬间弓了起来,尾节紧紧扣住地面,随时准备一个甩尾弹开。
“你、你、你……..…”
“别怕呀~”
水面上那个女人开了口。
那声音软得能化开人的骨头,缠着人的耳朵往里钻,一句话说完,虾精将军的戒备就松了三分。
它明知道这还是幻术,但就是挣不脱。
“你们家大王,”那声音笑吟吟地问,“是怎么知道我这桃花大阵的入口方位的?”
虾精将军,毫无保留地全交代了:
“是你们西湖内部有卧底,通风报信,给了坐标。
城隍庙正堂。
高兰英的杏眉一下子倒竖起来。
“城隍,听到了吗?”她转过身,拂袖嗔道,“我说什么来着?果然是有内鬼!”
于谦站在舆图前,一言未发。
现在是既有内忧,又有外患。
这内鬼就像一颗爆雷,埋在自家底下,也不知道何时会炸。
“诸位。”于谦终于开口了,表情极为严肃:“在场几位,都是主君亲手唤灵、托付的人,我信得过。”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:高兰英、聂小倩、眼光娘娘。
“从此刻起,所有军情机密,一律在我这府中当面对接。不经第三人转述,不落纸,不传令牌。”
高兰英点头:“该当如此。”
“至于怎么揪出内鬼。”于谦道,“我会让段景住,把他的狗群全放出去。”
“我这边也能出把力。”
聂小倩往前半步,柳青色的裙裾一动
“我的黄莺群可以当信使,还有西湖里所有的柳树,都是我的眼线。
谁若是鬼鬼祟祟的,我都能感知到。”
于谦看着她,眼底的凝重松了一线,颔首道:“好。”
他转向眼光娘娘:“娘娘,如今战时,境内还有内鬼潜伏。您那眼光殿,我是不建议您回去了。就在我这城隍庙里住着。”
眼光娘娘立刻点头,点得比谁都快。
回去?她才不回去。
于谦所在的城隍庙,是西湖的防务中枢,是于谦这位城隍的法坛所在,就属这里最安全了。
事关西湖安危,眼光娘娘也坐不住了:
“你们都个个出力,本座也不能闲着,我这对眼睛,最擅长“看”,可以纵观全局视野,替你们探敌人的视野和动向。”
“那便有劳娘娘了。”于谦拱手,随即话锋一转,“内鬼的账先记着。
眼下头一等的事,是把已经进了阵的敌人,收拾干净。”
“这个我早办了。”高兰英冷笑一声。
“我已经用桃花瘴气,把它们引到第一道防线上。
也就是解珍解宝那对兄弟,埋的一片陷阱地。
我分了一只桃花精出去报信,让他们准备杀敌。”
于谦一听,眼里终于有了光。
“如此甚好,雷横、邓飞、钟岳明,本就都在解家兄弟那一处。”他手指在舆图上一按,“正好把这第一道阻击线展开。”
“诶呀!不好啦!”
眼光娘娘忽然叫了一声,她那双眼睛亮起一层淡淡金光,明显是用神通看到了什么。
她声音有些打抖:“我看见有好多水族,都跳进水里去了!它们不走山路了,正顺着水底,往咱们西湖水域里摸过来!”
她一边说一边扭头去看在场几位。
看完,她愣住了。
于谦在低头看舆图,高兰英还在分心操控阵法,聂小倩则是在用黄莺传信。
三个人,没有一个是慌的。
“你们......”眼光娘娘的嗓子有点发紧,“就不怕吗?”
她迈着娇小的步子,跨到舆图前,指着那条江:
“对这群水族精怪来说,水路才是它们走得最惯、跑得最快的路。
在陆上,它们腿短鳃干,一步一喘;下了水,它们游得可快了!”
她越说越急:
“你这桃花阵是布在山上的,落花、迷障,到了水底下,就管不住了啊!”
于谦终于抬起头来,不紧不慢地笑了:
“娘娘说得一点没错,但水里的敌人,咱们有比桃花大阵更管用的解法。”
“什么解法?”
“咱西湖里,可是有位活阎罗守着呢!”
高兰英这位桃花星君出手向来狠辣,在听到阮小七的名号,也难得露出了一丝认可之色:
“这位,可比我狠多了。
娘娘,您那对眼睛既然能看,就好好瞧着。
那群妖精下了水的下场,只会比岸上这些,惨十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