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白玉蟾化作一道电光远走。
“想跑?”
张飞捂着腰腹伤口,就要骑上乌云踏雪去追,被孙思邈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肩头,语气不容置疑道:
“张巡环使,你这伤口才刚封住血脉,再这么一窜,阴毒可就要顺着经络往上爬了。
张飞被按得龇牙咧嘴,环眼一瞪,到底是没敢挣。
御座之上,林宸却没急着去追那白玉蟾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条断后的巨虫身上。
“不必追祂。
林宸缓缓道:“那邪道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
到时候直接去桐柏宫找这只邪蟾便是了。
眼下,先料理这条虫。”
他垂下脸,语气冷了几分。
“明显是被它的主人给抛弃,当成断后拖延我们追击的耗材了。
送上来的人头,咱们也不能浪费。”
岳飞站在阵后,听到这话,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主君。
他跟随林宸已有些时日了,平时经常讨论战策,太知道这位主君的脾性。
向来是有了优势,便要除敌务尽。
怎的如今这帝座威势而来,刚把白玉蟾吓得屁滚尿流,反倒不将剩勇追穷寇了?
岳飞心头思虑着,嘴上却没问出口。
他知道林宸行事必有其道理,这位主君思虑极深,绝不是什么庸才。
许多布置,当时看着古怪,事后才显出其中关窍。
所以岳飞便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,静待分晓。
根据张顺那边传回来的水镜情报,哪吒那块宝贝金砖,被这巨虫囫囵吞进了肚里。
得先把东西讨回来。
林宸扬声唤道:
“童威,童猛,先剖开这肥虫的肚子!
把咱们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他声音陡然一沉。
“但还得留神,那虫子肚里的电解胃酸。”
根据张顺传来的情报,这虫子最棘手的,就两样东西。
一是身上那层护体的幽蓝电光,其二,便是胃囊里那滩电解酸液。
说是销金蚀骨,也不为过。
哪吒的莲藕仙体,沾上几滴都被溶得软化。
所以林宸特意多叮嘱了童氏兄弟一句。
“得令!”
“我省得~”
童童猛各自应了一声。
兄弟二人调转龙首,便扑向了那条幽蓝雷光裹身的巨虫。
林宸身边的龙女林珑儿,眼见两条龙下场了,自己却被晾在云头上看戏,顿时看得心痒,跃跃欲试,也想下去斗一斗那肉虫子。
可她那只脚才迈出半步,就被林宸出声叫住了。
“珑儿,回来。”
龙女毕竟是属水的,正被那虫子的雷电克得死死。
林宸看着自家这位宝贝女儿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,难得放软了语气,解释道:
“战场之上,切勿托大。
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。
没必要顶着被克制的属性,上去逞这个能。
反而不如留着力,到更关键的时候再去发力。”
林珑儿吐了吐舌头,乖乖缩回林宸身侧:“知道了,父亲。”
战场那头。
这蠕虫乌伯没有眼睛,那肥硕的脑袋上只有一圈圈翻卷的倒钩锯齿。
可它凭着震动感知与气味嗅觉,依旧很快锁定了扑来的双龙。
它那张黑洞般的大口骤然一张。
一蓬幽蓝色的电浆酸液激射而出。
这股电浆,专克金、水属性。
泼洒过处,连空气都滋滋作响,带着一种诡异的腐蚀效果。
可童威童猛是蛟龙之躯、气之体,又早被林宸科普过这虫子的底细:
所谓的腐蚀,其实是“电解”。
以电力分解物质的正负两极,强令阴阳离子解离,方能造出销金蚀骨的效果。
童威反应极快,【地进之威】特性催开,在半空里一个突兀扭身,拉出一道青色星芒的弧线轨迹。
那发来的酸液,竟连他龙鳞的边都没沾到。
童猛则远远地一张口,喷出大片青紫气,在巨虫四周悄无声息地铺开了一座小小的【海市蜃楼】。
幻境一起,乌伯那本就单一的感知,登时彻底乱了套。
它分不清哪个是真龙,哪个是蜃影,张着大口胡乱撕咬,当然都是咬了个空。
“这虫子瞎了眼,那便好办了。”
童威在半空冷笑一声,蛟王骨刀一横,竟凭空化出七八道影分身。
每一个分身手里都攥着一柄骨刀,挽出一片青色刀芒。
如蚁群噬象,把那条庞然巨虫团团围住,一通切割!
刀痕叠着刀痕,精准地朝着腹割开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林珑儿最爱看这斗法场景,在云头看得目不转睛,拽着林宸的袖子,忍不住惊呼出声:
“父亲!这角木蛟的蜃影分身,竟然个个都附带伤害了?
我瞧着,上面还明显附着角宿的突刺破甲之力!
怪不得,划破那肉虫的皮囊跟玩儿似的。”
林宸看着自家女儿这副开了眼界的模样,难得有了几分给她讲解的兴致:
“这是进阶后的【青龙影】。
那角木蛟童威,每次用蜃影成功欺骗对手,便能积攒一分‘青龙煞气。
刚才他们兄弟一进一退,戏耍白玉蟾,早把这一身煞气蓄满了。
便可催发角宿煞气,令所有幻影协同发动一记【群龙噬】!”
林珑儿恍然,旋即抿嘴一乐:
“这么说来,那白玉蟾跑之前,反倒是帮咱们蓄了势,磨了刀呢!”
下方战场,那巨虫吃痛,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护体的幽蓝雷光骤然暴涨。
电弧炸开,数道蜃影当场崩散。
与此同时,它那肥硕的胃囊翻滚着,从撕开的伤口里被生生挤了出来。
仅剩的几道影分身依然悍不畏死,继续朝着那胃袋砍去。
“撕拉——”
胃袋被划开一道大口。
一蓬带着电弧的胃液“噗”地迸射而出。
所有影分身被那电解溶液一冲,顷刻溃散。
可童威童猛的真身,却依旧毫发无损,稳稳立在三丈之外。
这便是林宸为何,要特地派他们兄弟俩,来对付这条蠕虫的缘故。
影分身虚虚实实,骗招扛伤两不误,能在切开胃袋时,替真身扛下那泼洒而出的电解胃酸。
再加童威手里那柄蛟王骨刀,非金非铁,根本不导电,虫子那身雷光半分都透不进去,正好克制。
童威瞅准那道翻涌的伤口,蚊王刀探了进去,往胃囊深处一搅!
“铛。”
刀尖,磕到了一样硬物。
童威手腕一翻一挑。
一块四四方方、泛着佛门金光的砖头,从那翻涌的胃液里,被生生挑了出来。
正是哪吒那块被吞了的金砖!
这金砖乃是从毗沙门天王那座七宝琉璃佛塔上抠下来的,位格属实不低。
只是边角处,被这蠕虫的电解权能稍稍磨损了一点。
总体而言,这件神兵还是没受什么大损伤。
那被重创的地噬蠕虫,再蠢也知道大事不妙,身子一拱,就想往地下钻去。
“想往哪儿逃!?”
李白自从劈出垂天一剑后,已歇息了许久,灵力早已恢复了大半。
这谪仙人衣袖一拂,朗声吟出那句【蜀道难·剑阁崔嵬】:
“蚕丛及鱼凫,开国何茫然!”
诗意激荡,脚下地面剧烈震动,轰隆隆升起一道天堑般的峭壁壁垒,生生改变了地形,把那虫子要钻的地下通道封了个严严实实。
裴烬也撑着半边焦黑的身子站了起来。
他先前挨了那白玉蟾内丹凝出的水火气轮一记,伤得着实不轻,此刻正憋着一口恶气没处撒呢!
眼见这虫子要跑,裴烬眼底那点血色一冷,【石压狱主】的能力轰然展开。
一堵沉重的地狱石门,自虚空中重重压落。
登时把那条肥硕的肉虫,压得服服帖帖,动弹不得。
“呼……”裴烬粗粗喘了口气,焦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的快意,“先拿你这眷属讨点利息!”
这一下,这头邪神眷属,算是彻底被拿捏住了。
可就在众人刚松口气,都以为大局已定的下一瞬。
那蠕虫的躯体,竟莫名其妙地强行鼓胀了起来,白花花的肉皮被撑得几乎透明。
蜃龙童猛,靠着那【知进感退】的本能特性,最先察觉出情况不对,嗓门一下子拔高:
“退!这畜生是要自爆!”
有这位地退星君的提前预警,众人反应都快了半拍,及时各自退开。
“轰——!”
那条大白肉虫的躯体,彻底炸裂开来。
幽蓝的电解溶液裹着碎肉,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。
曹娥与祝英台两位湘夫人,在云头交换了一个眼神,默契地携起手来。
曹娥驱风,祝英台则是振动那双幻蝶之翼鼓风。
两股劲风一合,化作一道横扫的飓风,把那些零散飞溅的电解液,尽数吹得偏了方向,远远抛飞出去,落在空地上滋滋冒烟。
她们俩的风系权能,对抗白玉蟾那场雷雨暂时还不够格,可对付这点自爆的零碎酸液,却是绰绰有余了。
裴烬看着那一地狼藉,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:
“这虫子,死了还想阴我们一手。真他娘的阴魂不散!”
林宸却没在意这点战后余波。
他坐在御座上,身子微微前倾,关切地问道:
“别光顾着骂,你们翻看一下,这虫子的尸体里还剩下什么?
是否有什么内丹?”
裴烬一怔:“内丹?”
林宸解释道:
“这蠕虫的主子,既然承袭了道门南宗的内丹法。
那它跟在主子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,多少会沾上几分内丹门道。
以它这般吞天食地的本事,肯定也能凝练出内丹来。”
林宸语气一重,强调道:
“那才是这虫子身上最值钱的东西!”
童威童猛眼睛齐齐一亮,二话不说就扑进那滩残骸里仔细翻找起来。
很快便有了结果。
在裴烬那堵石门之下,压着一个巨大的胃袋,边缘还在不断地冒着幽蓝电弧。
童威用蚊王骨刀小心地把它挑了起来,呈到御座之前,瓮声瓮气地禀报:
“神君,没找着内丹。就剩这玩意儿灵性最足。
其他的,全是些没甚价值的碎肉烂皮。”
林宸盯着那个还在跳动电弧的胃袋,若有所思。
他抬手一招:“去,把孙药王请过来。”
孙思邈刚替张飞等人处理完伤口,擦了擦手便走了过来。
这位药王一见那胃袋,先是凑近闻了闻,又伸出一根金针在那电弧间轻轻一探,旋即抚掌大笑起来:
“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”
“老神仙,你笑什么?”张飞在一旁咧着嘴,捂着腰追问。
孙思邈眼中放光,转头看向众人,那副模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至宝:
“这内丹法,也是要因人......不对,是要因妖而异啊!
若是人来修这内丹法,凝的是丹田里那颗金丹。
可这蠕虫,生来就擅一个‘吞’字。
它来修这内丹法,炼的便是这一口胃袋!”
他指了指那个还在搏动的胃囊,语气越说越是兴奋:
“这一身的精华,全聚在这里头了。
所以这妖虫一身的妖力,那诡异的电解权能,统统都寄托在这一口胃袋之上。”
张飞听得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:“那......这玩意儿,有用?”
孙思邈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:
“这可是顶好的东西!不但能销金食铁,炼化万物,还能聚雷藏电呢!
用得妥当,便是一件天生的雷道炉囊。”
“好。”
林宸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曹娥,“曹娥,牵一片云来,把它收容起来。
云能藏雷,是最好的收容物。”
曹娥应了一声,素手一招,一片云絮便从天边飘来,温柔地把那口还在放电的胃袋裹了进去,封得严严实实。
至此,该料理的东西,总算收拾干净。
众人终于有空,开始复盘战事。
岳飞、张飞、赵云、裴烬等一众部将,神色齐齐肃然下来。
岳飞当先一步,对着御座之上的林宸,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,身后众将也跟着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多谢主君!神兵天降,救我等被围之危!”
接着,岳飞作为此番出征的主帅,又往前踏了半步,撩袍跪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:
“属下无能!
非但没能替神君斩下贼首,还差点让随行的将士们,折在这桐柏宫前。
此战之败,罪在我这位主帅。
还请主君责罚!”